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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阶段为散手,即师徒对打的实战阶段。孙师对陈说:"真本领是'打'出来的,在打斗中会有伤痛,只有不怕伤痛,才能练出真功夫!"陈答道:"我是医生,自己会医,师傅放心!"两人在对打过程中,陈被摔过很多跤,也被摔伤过多次,师说:"健侯伤否?"健侯答曰:"无妨!"有一次,孙师一个劈掌,无意中正中陈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上,两个手指上的指甲被击碎溅飞在地上。当时陈感到一阵的钻心疼痛,但仍忍住未形于色,却对师座说:"师座,小伤无妨,自备伤药可治,师可无虞,放心授拳,不必介怀。"陈敷以伤药,仍日不间断往国术馆侍教。陈常讲:"唯有坚贞恒方能进孙拳门阶。"经过一个月的太极散手训练,又经过四个月的八卦散手训练,陈终于学会了"避实击虚"、"引劲落空"、"周旋佯攻"、"中央突破"、"挫其锋锐"等技法。陈全身心地投入到散打之中,日有所思,夜有其梦。有一天,中午小憩。忽见一老者,银须飘飘,仙风道骨,身穿青布长衫,站在他面前说:"健侯,你是我太极门中的传人,我是张三丰也,今特来授你几手。"健侯拜倒在地。老人共授了三手:一曰"小吊掌",二曰"外旋手",三曰"内旋手"。健侯跟祖师练习,很快练成。祖师说:"你悟性高,真是我太极门三生有幸也!望你好自为之!"说着飘然而去。健侯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回想起来历历如在目前。他以梦中所授,反复演练,烂熟于心。
于孙授拳期间,陈右食指端患一疔疽,内外药治,疼痛未减,于是在夜深万籁俱寂时,凝神练拳数趟后,患指端感觉轻松多了,视之疔疽已消。陈不解其故,请教孙师。师曰:"此拳功通达末梢之应验也。通则不痛,与中医之活血化瘀之理相同也。"日寇侵华期间,陈曾患膈食病(早期食道癌),后服用自己研创之中药方剂,结合太极拳与气功疗法,终于痊愈。这是后话。
陈在孙师的精心教授下,勤学苦练,进步甚快,造诣日深。孙师常于左右褒赞陈道:"彼之攻守之法虽原于师传,但半系彼自悟性中得来,他人难测其奥秘。"某日,国术馆寂然无他人。孙师为测陈拳技造诣究达何种程度,嘱陈于此次交手中必须还手。陈踌躇再三,暗自思忖,如不还手为不从师令,如还手又恐违背师教。正在迟疑之际,孙师曰:"汝今日若不从令还手,至此中辍师徒关系!"迫不得已,陈方勉为应允。师徒遂交锋。陈以变换"懒扎衣"手法取攻势,矛头针对孙师双目,孙师全力上护。陈忽变以八卦掌手法急趋奔下"撩阴",孙师又疾转下护,陈迅疾翻手向上,于孙师小腹上击以捶掌手法。陈师因其变化过速,未及提防,向后踉跄险些跌跤。陈大惊,心忐忑不安,许久方平静。陈暗自想:"从师令迫不得已还手,不意却触犯师座,有失为徒之礼,日后如何相处?"两人罢手后在馆内庭院踱来踱去,彼此默然不语良久。陈遂告辞。逾一周后,孙师遣人来敦促陈赴馆。孙师一见面劈口就说:"我俩今日可再行比武!"方交锋,霎间忽不见孙师踪迹。陈右手护顶,左手护下,左右盘旋,极力寻找,但不闻其声,不见其人。良久,忽闻身后有人哑然一笑,回首见孙师正以太极手对准己之太阳穴。孙师笑道:"我今日若发手点汝太阳穴,外不显皮破肉绽,但却重损于内。汝手法可与我匹敌,身法距我远矣!我步履迅捷,汝目不暇接,今以身法胜汝,汝若能勤练不懈,亦可臻我境界。我与你情同父子,决非虚言。汝善自为之。"孙师有"草上飞"的称号,其身法之快,是任何人所不及的。陈听了孙师一席语重心长的话,甚为感动。深感孙师拳艺高超,武德高尚,真心诚意地奖掖后生,由是益勤练拳。
拳艺学成小试牛刀
在孙师亲自精心教育下,陈健侯先生经过近一年的勤学苦练,孙式真传三十六手太极拳终于学成。孙师对他说:"汝艺已成,真功是在打斗中打出来的,你去找比手吧。"但孙师又反复叮嘱:"太极拳主旨为颐养修身延年益寿,决不务取胜于人。太极拳祖师张三丰与八卦掌祖师董海川均以此道获高年;但太极拳如练成就,人终不能胜,所谓不求胜人而人莫能胜,即此理也。如常求胜人为务,好勇斗狠,终必死于其技。"陈应答曰:"太极拳之名取象于易理,于用有邪正之分,明达者可用以固躬,勇私斗者必遭轻命。虽如此,若有人存心毁谤太极拳,蓄意挑衅,亦当全力应对不辱师门才是。"孙师含笑点首称是。
孙师以陈敏悟性高,学拳进步快,常于左右褒奖,不意引起人对陈的妒忌。有一次,馆内形意拳师杨某于庭院中授拳,陈顺往观之。杨某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操北方口音。杨见陈前来,招呼道:"来,吾今日与你施'喂手'。"陈于是往之。杨一反"喂手"常态,使劲扳陈右中指,若摧折状。陈且惊痛且言道:"我后生从孙师学拳日子不多,但尚能不辱师教。今尔以喂手之名,行羞辱之实,甚不自量!今姑与尔试较锋芒,如何?" 杨某徒辈齐声叫好。一徒还高声说道:"杨师气力足,功夫深;陈为后生,焉匹敌?将自取其辱明矣!"言既毕,两人交手,陈以"懒扎衣"手法掣杨肘腋,杨竭力御以形意拳手法挣脱,陈迅即翻转双手,变以"抱虎推山"式手法,杨被跌数米之远。围观者哄笑走开。陈一个箭步,上前扶起杨。杨惶恐而流汗,自语曰:"而今知孙师许尔之不谬也!"由是陈之拳名传遍馆内外。
当时国术馆内有一名形意拳拳师萧汉卿,是苏北萧县人,于镇江北固山麓下以收售柴薪为业,形意拳造诣颇深,人称其为钢手铁臂。腕力巨大,若使劲握人膀子,此人皮肉即从其指隙间挤压而出。军阀孙传芳部队过镇时,有一日夜晚,城中无路灯,一片漆黑。孙传芳部队于城外沿江一带拦路打劫,不少行人衣服被剥。萧汉卿这一天晚上,沿江行,途中遇孙传芳士兵,欲劫其衣物。一士兵说:"老乡,请借火柴以点燃旱烟。"萧递火柴间,猛然一棍击向其头部,幸好萧迅即避向一侧,未中要害,仅擦破头皮。继飞来一石片,萧迅疾避之,然后,纵身一跃,奔向持木棍者,以猛力折断该士兵双臂;后又趋掷石士兵前,紧紧擒其双手作折臂状,该士兵直呼绕命:"恕我细伢子!"萧不屑顾,仍折断其双臂而归。萧汉卿力猛如此,其形意拳功力可知矣。有一次萧往访陈。晤面后两人略事寒喧,萧即说:"今日我们作友谊赛较拳技。"陈谨遵师教,信守"我不为主而为客"之道,再三婉辞谦让。萧坚请至再,陈不得已而应之。两人于陈宅"望益轩"作友谊赛。萧用形意拳猛攻陈,陈御以太极拳手法,屡用"引劲落空"技巧挫萧锋锐,继用八卦拳手法连续跌萧。萧心悦诚服地说:"兄胜我,但我甚不明其理,可否告我,以启茅塞?"陈以缓动作示范,并对萧讲道:"我常聆听孙师诲以太极拳与人较交锋,有'沾''粘''随'之劲,不怕靠近强敌。有胆迎其锐锋为'沾';擒拿对方不放,令对方无退避余地为'粘';顺对方之劲而不逆其性,巧借对方之劲还击之为'随'。"萧恍然大悟说:"孙师以形意拳起家终归于太极拳,良有以也。今与兄较乃知。"
孙门徒辈中孙存周、孙掁岱与陈往还甚密。彼此切磋,相互砥砺,因此情谊深厚。两孙氏于内家拳技有造诣,八卦拳颇为拳界人士称许。其八卦拳动作开合幅度较大,内收外放操控有节,形若龙腾蛇跃,势犹车轮旋转,能与之敌者甚少。孙氏两人常与陈推手,互为攻守作友谊赛,或势均力敌难分输赢,或稳操左券胜负分明,但陈多以太极拳胜彼八卦。
江苏国术馆解散前夕,曾于北固山进行大比武。陈毎战必捷。孙掁岱竖起拇指说:"父师此次南行,唯兄独得师座拳技心法,独得师座传神之手,师于兄有厚望焉,太极度拳之真谛奥秘,兄独获之矣!"孙存周也说:"孙师南行亲传弟子中,唯兄独得其真谛。人与兄较技,兄每不为主而为客,谦礼至再,方应允。一与交锋,败者如负千斤,欲挣脱而不能;但兄从未伤人,虽取胜,不务名,不伐功,谦谦君子,当之无愧。论拳功,称兄为泰山压顶,固不爽也!"陈答曰:"承蒙两位师兄过奖。不辱师门,尚可勉称,至于'泰山压顶'实未敢当也。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勤而行之,敬循师教,恒持不懈,吾与师门同仁应共勉之。"
陈健侯先生淡泊名利,业医济世,喜楼居。孙师幼女剑云曾手书"名士多世隐,仙人好楼居"的条幅相赠。
尾声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国难当头,人心惶惶,潜心修武的环境悉遭破坏。孙师骤然北上,未及与友人别,独赐函与陈健侯先生曰:"今我北上,尔我师徒之约,虽未全履(指乾坤日月剑、七星杆等),但我之神意,汝已得之矣。江湖人无戏言,非我夸口,汝好自为之,十年后,天下无敌矣。"陈得此函,既感师恩浩荡,但是否应约北上,沉思良久而难决。学孙师的全身武艺,本是自己的心愿,如果北上,约要两载,需大洋二万块,这笔开支家庭尚不成问题。但是,父仙逝不久(1929年),几十口人的大家庭靠自己主持,家室之累,加上医务繁忙,国内环境也已不容安心学武,故迟迟未能成行。
后孙师又来一函,约往四川峨眉山与两位剑侠见面,陈因家难,迟去了两天,未能见面。
1933年,孙师仙逝,陈不胜哀恸。回想自己未能遵师令北上,学习乾坤日月剑、七星杆等器械以及点穴等各种绝技,以致这些绝技失传,实在有负师恩也。即使到晚年,忆及此事,辄怆然而涕下。
[注]
① 陈庆年(1863-1929) 清末民初著名爱国史学家、教育改革家和国家图书馆事业创建者。 字善余,号石城乡人,晚号横山,镇江丹徒人。光绪戊子(1888)科优贡生。早年肄业江阴南菁书院,与唐文治、吴稚晖、丁福保、钮永建同学。院长黄元同认为先生文章"读书有间,有石破天惊之妙"。其后应湖广总督张之洞聘,任武昌译书局总纂兼两湖书院分教,编辑洋务辑要,协助张之洞推进洋务运动,编授《兵法史略学》,编撰《中国历史教科书》,为张之洞极为赞赏,时先生学生有黄兴、宋教仁、曹亚伯等。后应两江总督端方之聘,任湖南全省学务提调、筹建长沙图书馆兼任岳麓书院改制为湖南高等学堂之监督(校长),按新式学堂要求,扩建校舍,增加自然科学课程。于1906年建成我国和东亚第一座国家图书馆,即长沙图书馆。1906年后,任江楚编译书局坐办、佐缪荃荪创办我国第二座国家图书馆,即南京江南图书馆。1909年日商强占我东沙岛,清廷应对无策。先生闻后,献出家藏陈伦炯《海国闻见录沿海形势图》证明该岛为我版图,东沙岛遂不致沦入日本。先生晚年致力于乡土学的研究,特别是表彰乡哲的工作。著述主要有《两淮盐法志》,《兵法史略学》,《中国历史教科书》;《西石城风俗志》,《杨文襄公年谱》,《横山乡人丛钞》,《横山乡人类稿》;另校刻宋嘉定和元至顺两种《镇江志》,张莱《京口三山志》;刊刻校勘朱元正《江浙沿海图》,欧阳季香《蒙古史》等数十种,约数百万言。对先生光辉的业绩,张之洞评为"才识开通,学问淹博。贯串无遗,洵为杰出";吴稚晖评为"冠民国儒林之军";唐文治誉为"学贯天人";柳诒徵赞为"精博冠时";黄兴赞为"学识优长,士林推服";京师大学堂创办人张冶秋推为"近时江左史家第一"。
②柳诒徵(1880-1956) 近代著名经史学家。字翼谋,江苏镇江人。优贡生。早年长同学赵声有志革命,并从同乡姻亲陈庆年之教。后由陈庆年介绍拜缪荃孙为师,至南京江楚编译局工作。著有《历代史略》《中国教育史》《中国商业史》《劬堂文录》等。生前和北师大校长陈垣齐名,有"北陈南柳"之称。
③《陈氏家谱》有关陈健侯先生的记载:
[一]健侯(裕业)公,善余公之次子也。大排行居第四,位于姐如辰、兄裕菁、姐琨兰之后。近代著名中医、武术家和易学家。儿时读于私塾,1907年(12岁)毕业于南京思益学校,1911年(辛亥,16岁)毕业于南京江南高等学堂化学系。1912年娶罗氏。此后自学中医。因痛惜首胎慧宝患喉疾而夭,遂力攻喉科,发明特效喉药,自配药以施舍患者,无不一帖而愈。后于内科、小儿科、妇科和疑难杂症无不专研,精通古人医案,多所发明。
1920年其父中风,公为之治病,屡挽危症。1924年,父因久衰之体,险象环生,元气时有不支,公自维识浅,虑或有误病机,力请父和家人另易他医,父毅然对公说:"汝侍疾有年矣,知子者莫若父,我主张坚定,不愿易医,汝但竭力为之,死生有命,无过虑也。"投药百剂,历经两月而康复。终使其父延寿十年,被人叹为奇迹。1929年内务部长张厉生欲废止中医,公挺身而出,在父病值夜时,起草《镇江中医学会宣言》,大义凛然,父阅之,甚为赞许,发表于《苏报》。后集会上海,抗议力争,迫使张收回成命,并在《苏报》公开他对公的复信。1930年,胡汉民病逝,公在《苏报》发表对胡氏病情分析的医学论文,受到医界高度评价。公对疑难杂症,他医不能治者,往往妙手回春,故一时名噪江南。1963年,公总结对脉学的研究,口授其心得于其子登临,对浮、沉、迟、速、宽、窄、长、短八脉、缓、急、断、续、微、甚、兼、独八种脉神和大、细、洪、微、….等42种脉象(含雀琢、屋漏、解索、鱼翔、虾游、弹石、釜沸等七怪脉),分析精微,公曰:"会心者切听六脉,左右寸关尺,绝非一寸,觉有盈尺,脉波、脉浪微细分明,观察其形、相、态,而掌握其神情,参之望、闻、问,百病皆了然。"
1928年,江苏省设国术馆于镇江,武当传人、孙派太极创始人孙禄堂(福全)任副馆长兼教务长,因有为孙师治疗宿疾和研讨易理之缘,公得亲拜门下,师徒情同父子。公悟性远过常人,师传一手,已能悟得第二手。初与师交手,公以所悟之手应之,师异之,仓猝间无以还,忽而,师不见,公大惊,蓦回首,则师正蹲公之背后,莞尔笑曰:"此手我未教汝,何以得之?此手乃小吊掌也。" 又曰:"昔日师传徒,师教一手,得一手,今我教汝一手,汝乃得数手。汝悟性之高,昔未之有也。" 又曰:"徒觅师难,师觅徒更难,得徒如汝者而不授之,无以对吾之师也。" 遂决意授其真传。约法六章:①永不叛师;②不得私传(师傅批准后才能传人);③不准要师傅教(意思是只有师傅想教时,才能教;徒弟不能主动提出要师傅教);④每式所教最多不得超过六遍(六次不会,从此就不教);⑤与师打斗,不要怕伤痛;⑥真传学成后不得随意伤人。三年后,太极、形意、八卦诸内家拳,公尽得之。公曰:"懒扎衣一手,视之简单,而变化无穷,苟得此一手之变化而通其用,神不可测矣。" ,又曰:"内家拳与气功不可分。孙师气功,周身如绵。触此此有,触彼彼有,无往而不在,非如外家气功只在一处也。"1931年,师骤然北上,未及与友人别,独赐函与公曰:"今我北上,尔我师徒之约,虽未全履(指乾坤日月剑、七星杆等),但我之神意,汝已得之矣。江湖人无戏言,非我夸口,汝好自为之,十年后,天下无敌矣。"
[二]孙师昔在沪登电梯时,被仇人所买点穴师暗算,伤于内,大吐血,明日《申报》头版大标题曰:太极泰斗孙禄堂死矣。孙师知为人算,闭门谢客调气十余天始能起,但淤血未透,内伤未靖。来镇后,造门访公,谈太极易理。得间,问公曰:"吾闻中医神于脉者,不问而知病,今我不言,任尔试我脉,请言气功如我者有何病焉?"公曰:"中医望、闻、问、切,四诊相互证明,可速断病情,今仅靠切脉,虽亦可断,但需倍劳吾之神。请试之。"既毕,公正言曰:"师有内伤,不速治,危矣!"师笑曰:"尔果能指出伤在何处乎?"公曰:"请解衣",师如言。公指背部某处,曰:"此,伤也!" 师乃服。令服煎药十数剂,淤乃外透,紫斑大如盘焉。
在国术馆与人交手,有"泰山压顶"之誉。孙师幼女剑云曾赠公对联一首:"名士多世隐,仙人好楼居。"甚合公意也。1936年冬,公为其姐琨兰在江边旅馆签约向某富商讨回欠债数千元,甫毕, 出门拟乘轿诊病家,遇身着狐裘之彪形大汉,乃码头之恶霸也,口出狂言,拦门不让出,问其故,大汉笑曰:"来得,去不得也。" 公大怒,左手掷雪茄,右手拨其手,恶霸遂踉跄跌十数步外,时正雪后,踉跄间快落泥泞,公箭步跟上,揪其领,令起。恶霸起, 惊汗如珠,大呼汝欺人, 公正言曰:汝果欲再试之乎? 恶霸惧,遂禁口无言矣。
1937年,抗战爆发,镇地学校解散。是年秋,日机空袭镇江, 机枪扫射, 弹落如雨, 举家急藏望益轩避弹小屋, 时公之兄、弟三房已先数日侍奉母携公之子登丰雇船往苏北, 妻罗氏病于床,公以八十元大洋命高仆雇船往追之,在邵北会其子登丰,再避至樊汊镇,遂租屋而居焉。在镇凡四迁。时公之爱女孟孙方18岁,得肺病,公百计治之,奈无特效药,病日益危。二迁时,女已不克行走,略施整容,卧藤椅上,抬往新屋,路人见之,惊问何家美女。濒危时,公嘱妻往东岳庙求佑,是夜也,梦一神立檐下,示一卦,字为"间"。醒后解读为坤上乾下,卦为"明夷",明入地中也。女乳名"明贵",公知终无救矣。后女见无数仙人来接,遂拒不进药而终。两年后,公之长子登华亦病故,登华号耀堂,华者花也,花耀于堂,象为昙花一现,亦明入地中也。公以三年连丧二儿,思子之情,不能自已,乃引苏曼殊诗:"人间花草太匆匆,春未残时花已空,自是上天临小谪,不需惆怅忆芳容。"以自慰。自此子辈皆改从《易经》取名。
公颖悟逾常人,读书得间,对前人注释,常持不同看法。叙事论理,娓娓动听。善为文,下笔如有神,情理并茂,韵律天成。 1929年其父病逝,作《哀启》(1929,34岁),历述得病致因、脉象和诊断用方,章太炎读之,赞曰:"不期横山先生有子如此,其有后矣。"尝试改《聊斋》文,减数字后,果然雅胜于原作。尝受父命,应书院试,屡获前矛。亲友间应酬,公多任之。闲则喜好京剧, 尤善吹箫, 其声哀婉, 檐间鸟为之屏息而倾听。公眼明手快,曾只手擒住穿堂双燕。常人看月为盘形,公看之为球形。喜爱石章、古董,但经历次洗劫,所藏终于荡然无存。所用处方笺,印有一自刻章"有病方知健是仙"盖双关语也。公笃信佛教,终生茹素,慈心不杀,以治病救人为乐。尝语其子:吾家颇有佛缘,天台宗创始人智者大师和唐三藏法师,俗家皆陈姓也,且与我家同源于颖川寔公,不可不知也。又曰:设有来生,当仍做医生为吾业。
公于其子女兼慈父而严师。1957年,子登丰被打成"右派",蒙冤含屈三载余,1961年2月"摘帽",4月,归里。方进家门,公下楼迎之,子失声大哭,盖自维有负于双亲养育之恩也。公无责言,百般慰之,日与谈养生之道,惟恐子居家日短而不能尽其所欲语。22日,子将返京,公赠诗曰:"一生哪有真闲日,百岁人多未了缘(时子年34矣,而未成家,公忧之。);但原我儿安且健(子54年得肋骨结核,切除肋骨数根,公为此曾心急如焚。),者番相会岂徒然(此次回家,抓紧分秒与子谈了很多)。" 时值三年灾害,路不靖,适为夜车,公为子背包,健步如飞,护送至站,一路尚为子讲易学。母在家候门,对子曰:"汝父送人行,此平生第一遭也。"
公之晚年,融佛、易、拳、医、儒、气功于一体,在其子登谦、登丰、登豫回家探亲时,往往口述其心得,如源头活水,滚滚而来,体现其晚年之哲学思想、人生观和宇宙观。
[三]公之《语录》甚多,略举一二:"一切数不外增一、减一、倍一、约一。" "精要幽,气要和,神要真。" "天台宗空假中三观: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名中道义。空为圣谛、真如;假为俗谛、生灭;中为第一义谛、圆满一心。真如者不变随缘,生灭者体空成事。佛法本体只有真如,本无生灭。借妄显真是佛法慈悲本意。真实义唯证能知,非余所了。" "真实不虚即乾元亨,乾元即中,亨即无边。中者其小无内。无边,大象无象。真实即真如,如者一实也,虚者有边,不虚则无边。要破除边见,边见即邪见。有中无边,无往而不中。" "戒定慧,戒为慈孝敬;定为坚真恒;慧为平直圆。" "圆满菩提,归无所得。圆满菩提为如,归无所得为真。" "无人相无我相,自他不二也。" "事物之理,千言万语,不出乎一物一太极,信无不在乎中(无往而不中)二语。华严十玄门,最能与一物一太极广大幽深之义吻合。前五个是归纳性的,后五个是分析性的。《中庸》其次致曲(弧形),曲能有诚(中)。形虽曲,意即一周天也。" "道德经三字,走向首为道,直心为德,缘督为经。故道德经者,有的、有形、有路。" "寒山(文殊)诗:益者益其精,可名为有益;易者易其形,是名为有益;能益复能易,当得上仙籍;无益复无易,终不免死厄。由益达中孚而成小畜,与《玄》之养第五爻熟参,为气功之最要命脉。"
1964年,公遭丧偶之痛,1966年文化大革命,红卫兵以破旧为名,将传经楼十万卷藏书毁于一旦(传经楼1918年4月动工,九月落成,举凡料量木石、调度工役、通盘筹划,皆公任之),被困不眠三昼夜,身心交瘁,1969年终因忧伤成疾,饮恨而去。临终叹曰:"自古英雄谁无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而文革中饮恨而吞声者,又何独公也。
公以光绪21年乙未9月8日重阳前一日(公元1895年10月25日)生,卒于己酉年10月12日(公元1969年11月21日),葬于丹徒赵家湖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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