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商报网站  作者：剑 路 本报记者 郑立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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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猿通背拳  一练30年
    老杨，大名杨洪亮，40多岁，中等身材，职务是水暖工。论长相，老杨一点也不显山露水，但是再仔细看看他的眼睛里的精气神儿以及走路时轻快利落的腿脚，明白人肯定能看出来,这人身上有功夫。不错，老杨不只是个水暖工，他还是北京牛街民族武术社的社长，从入了白猿通背拳的门儿，一练就是30年。
    关于白猿的传说，有诗为证:“昔日伯阳守桃园，偶遇偷桃一小仙。三卷天书成大道，白猿传授通背拳。”这只是一种传说，历史无法考证，后世称白猿是人而并非仙家。有人说此拳兴起于春秋，也有人说是战国，而著名武术理论家康弋武先生提出的“白猿，字士口，号衣三”中的“士、口、衣、三”应为猿字的拆字谜，这一观点具有极高的理论价值。
    白猿通背拳是通背拳系中的主要一支，也是与少林、形意、太极、八卦齐名的华夏名拳，在武林中享有盛誉，不是一般拳法所能比的。有一个小故事可以佐证—— 一次,杨洪亮遇到一个人，也是练武出身，那人一眼就看出老杨的身上有功夫，就问他练的是什么拳，老杨随口答了句——长拳。在练武的人眼中，长拳的地位有点像娱乐圈里的超女。那人表示一定要切磋切磋，老杨只好留了地址。后来那人来了，一看地上摆的练功的桩子就明白了，说:“这哪是长拳，你练的不是白猿通背吗？！”于是,也没比划，两人就成了朋友。
    白猿通背以实战为第一宗旨，号称武术中的野战拳法，放长击远，劲力沉、长、冷、脆，讲究散招单练，并注重精神内练，训练方法以散手单操、操桩、打袋为主，桩中又分打活桩、抗死桩、崩横桩、走地桩之说，打袋有行袋、卧袋、吊袋之法。牛街白猿通背拳以小开门四六步为主，讲究抬腿不过膝，注重实战。
    杨洪亮说:“我的老师告诉我，练武讲究的是柔太极，走八卦、打通背。”在牛街，白猿通背拳多被人称为是“行拳”。之所以叫“行拳”，主要由于此拳法实用、技击实战强，用牛街人的话讲就是“行，这拳能使能用，动手那叫真黑。”
    但是随着社会的变迁，拳法也有了相应的变化。“练通背讲究踢打摔拿，而现在拿法很少用了，所以练的主要是前三种。其中更讲究摔法，拳里加跤是牛街白猿通背拳的一大特点。在杨洪亮的师爷王启成先生时代，他把很多打法都变成了摔法，一是因为通背拳本身杀伤力较强，摔法主要是为了不伤人；二是因为牛街本来就流行摔跤等民族体育项目。所以把二者结合起来，也是对原有通背拳的一种改革和变通。”
    老杨基本上每天都练武，像平常人每天吃三顿饭一样，他已经成了习惯，有一天不活动就会觉得全身僵硬难受。现在，老杨的工作单位也成了他的一个简单练功点。每天先活腰、活背、活腿，扔引手、抖膀子。抖膀子——这动作很像公园里老头老太太们锻炼身体的甩手,即用身体带动肩膀、用大臂带动小臂和手掌，从而催发气血的流动，力道也随着气血的流动而发出。这就相当于一根绳拴着一个秤砣，绳本身没什么力量，但是把它甩出去那秤砣的力度就大多了，这讲的是梢节力。一旦接触对手，沾衣发力，瞬间将自己100多斤体重一下子打到对方的身体上，像炮弹瞬间爆发一样无坚不摧，牛街白猿通背拳练的就是这个。
    掌握了手法之后，再用这种手法来操桩打袋。白猿通背拳的桩也与众不同，与我们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木桩子不一样，行家一眼就能认出来。最里面是一根粗柏木，然后缠厚厚的粗麻绳，再包一层厚毡子，毡子外面裹上帆布，最后再裹一层生狗皮——这样的结构是模仿人的身体结构，从里到外，相当于人的骨头、筋、肉、皮。这种结构的好处是，人打进去的力道会被吸收一部分，但是重要的是它还有反作用力，所以要求练习者打桩时要松要顺，不能想着把桩给“降住”，要利用体重的惯性操打，这样打才能练出松沉劲，同时也不会让练功者受伤。
    另外，这桩也不是死的，是安在一个圆形的石窝子上面的。这样一拳打过去，桩子是活动的，更能练习出拳者对桩的控制——因为这也就是练习对对手的控制。用门里人的话说，是“拿桩当半拉活人来练”。白猿通背拳的“打袋”打的也不是一般沙袋，而是先在袋里装上10公分厚的碎羊毛毡子，然后包上帆布，最后裹上狗皮。因为不硬，所以也不会伤手，主要还是练沉长的劲力，所以叫沉手袋，用它来操练牛街白猿通背拳特有的“拔步阴阳掌”。
    白猿通背拳的器械也十分特别，不是其他门派常见的刀枪棍棒。原来，最早在牛街练习白猿通背拳的人大多是做生意的，不方便随身携带武器，但是他们随身携带的一些器具却被发展成了武器。比如有一种戥壳皮，现代人基本上都不认识了，其实它是过去量金银珠宝的小秤。赶羊鞭，也就是放养的鞭子。还有欺离棒子，十三把半的长度，跟其他门派的棍相比半长不短，这也都是当年的创始人信手拈来的兵器。
    就是这样的白猿通背拳，杨洪亮已经练了30年。

侠之大者隐于市
    和平年代，没有武侠小说中描绘的可供武者大显身手的江湖；法制社会，也不容人随意大打出手、伤害无辜。于是,武术开始分流，一部分走上竞技台和院校，成为一种规则和级别明确的体育项目；而另一部分则扎根于民间、执著于传统。
    武术在民间，成了很多人的生存方式。那种小说里提倡的侠义精神，也多体现在日常琐事中。要不是记者连连追问，老杨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有武功在身，总是一项技艺，纵使没机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强身健体、见义勇为总还是可以的。这样的事，有大有小，老杨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了。很多时候,都不需要动手，人家一看他的阵势就能明白他是个“练家子”，连动手都不必，直接就吓跑了。
    比如有一次，老杨在潘家园买东西，发现有个小流氓不老实，骚扰小姑娘，他当场上前喝问——你干什么？那家伙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再一看他的眼神，掉头就跑了。有功夫的人，眼里有神意和杀气，这是常年练习和实战之后的积累结果，老杨那次根本就没动手。
    还有一次坐公共汽车，有个小伙子因为坐位跟一位老人发生了争执，小伙子很不礼貌，用手指着老人口出狂言。老杨实在看不下去了，手一伸，拦了一下小伙子的胳膊，小伙子立刻脸色大变，不敢再动手了。老杨这一伸手，连旁边站的人都躲开了。操桩打袋练出的两手如“肉刀”，常人碰上去都受不了，老杨在门里被尊称为是“铁胳膊”。
    老杨很谦逊地说，我们学拳的时候，老师就常教导我们练武要讲武德，练武的目的一是为了锻炼身体，二是要贡献社会，不能用武功来干歹事。过去讲究“师仿徒三年，徒仿师三年。”就是要师徒之间互相督促、监管，严正风气。
    武者最讲武德，不恃强凌弱，武者间的比武过招更要讲究点到为止、不伤和气。几年前的一个晚上，老杨吃饭后在门口打桩，一个年轻人在旁边看了半天后说:“我在山西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我跟你过过手，行不行？”老杨心里明白这是找事的，口儿这么大，你不过手他就得出去说你不行，老杨很高兴地答应了。他到屋里拿来了拳击手套，两人戴上后，年轻人一个直拳就打过来，老杨一个错步躲过拳锋，两手顺势一个刨打加推山，那人横着就出去了，老杨家门口是半米高的铁栅栏，如果年轻人倒过去必定会重伤，老杨紧跟一步一把拽住年轻人的手，硬是给拉了回来。年轻人缓过神儿后，惭愧不止、感激不尽。
    在一辈一辈人的口传心授之下，这些身怀绝技的现代侠士们仍然崇尚以德服人。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练武就像吃饭喝茶一样，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他们的内心，也有着这样一种理想，那就是希望通过他们个体的努力把祖宗传下来的优秀武术文化保留并发扬光大。他们就像隐士一样，行走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中、行走在大江南北的村村镇镇里。

传扬武术的困境
    对于杨洪亮来说，他还有一个理想，那就是把白猿通背拳推广开来。在他的眼里，他所在的民族武术社有着优秀的传统。1984年，胡绍光、张贵增二老打起了牛街武术队大旗，在牛街及附近地区传艺，1994年成立了民族武术社。数十年来，武术社在北京开办了六七个练功点教授白猿通背技艺、宣传中国传统武术，并向其他各大流派学习和交流。2000年,张贵增先生被中国武协和人民体育出版社评为全国100位传统武术大师。2003年,张贵增先生从艺60年,陈宏、杨斯德将军及公安部蒋先进部长亲自到会祝贺。现在的牛街民族武术社已形成以白猿通背为主，意拳、少林、炮捶、鸳鸯、六合诸门共同发展的格局。
    现在，杨洪亮是民族武术社的社长，他把这更看成是一种责任。
    但是，现代社会的武术社与过去精武门那样的武馆完全不同，过去都是师傅带徒弟、一辈传一辈，没有钱是进不了武馆学艺的。现在的武术组织结构是社长、副社长、秘书长、副秘书长以及教练组和学员。学员学功夫基本上都不花钱，连“束修”都省了。而教练和社长、秘书长们也不拿钱，没有工资。这就暴露出武术社所面临的生存和发展的第一大困境。之前的很多活动，基本上都是靠大家的热情和积极性来支持的，需要花钱的地方就大家凑一凑，虽然一直都是这么坚持着，但是想要扩大仅靠自身恐怕不是办法。
    另外一个局限就是,社会上对传统武术不重视。目前能看到的武术赛事，基本上都是以各大院校为主的体制内的一种活动，很少见到来自民间的传统武术的身影。武术作为传统文化的一种，本身的禁忌又比较多，像白猿通背拳的第三代传人王先生，当年梅兰芳请他做保镖一同去出访美国他都不去。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一不看家护院，二不当保镖。很多人追随王先生的理想。但这样做的后果是，一方面保证了武术的纯粹性和高雅性;同时，也造成了武术终究是小众群体的运动。这是一种天生的悖论。虽然传统武术在民间有一定的生命力、不至于消失，但想要发展难度也可想而知。
    再有，现代人绝大部分对传统武术根本就不了解，都市里的年轻人工作紧张、压力大、节奏快，当他们面对像白猿通背拳这样的传统武术要想练出真功夫来费工费时，只能选择跆拳道、瑜伽等国外传过来的快餐式运动来活动筋骨和健身。即使有人练太极拳，也是把太极拳当成时尚而非是真实的武术来练习。如果把传统武术提高到保护传统文化的高度上来，不知道那些推崇时尚的年轻人会坚持多久？
    现在，牛街的民族武术社尝试着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像政府组织的公益表演、运动会、体育比赛等等。去年的中华武术大赛，派去的几个队员都拿了名次，还得到了拳术比赛第一的好成绩。武术社还与大兴区安定镇合作，在安定镇东白塔村建立了一个武术训练基地，第一批就招收了60名小学员。也许，白猿通背拳的将来，会在他们稚嫩的肩上得到更广泛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