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刘汝龙，潜龙跃渊——一个书法家和中华武术的故事刘汝龙，潜龙跃渊
——一个书法家和中华武术的故事

2006-12-13 13:23:00  《中华武术》杂志  王涛

编者按：
　　为了更好地体现中华武术的悠久历史，突出杂志的文化底蕴，应广大读者要求，《中华武术》杂志将于明年开始采用书法体刊名。从杂志面向社会各界书法爱好者征集刊名以来，编辑部陆续收到了全国各地读者朋友和书法爱好者的积极响应。
　　经过反复筛选，在征求了广大读者和书法专家的意见后，2007年，《中华武术》杂志将采用著名书法家刘汝龙特为本刊题写的书法手写体刊名。
　　看刘汝龙题写的“中华武术”四个字，有青松翠柏的古朴苍劲，有清风明月的灵动飘逸。笔笔含蓄，蓄势待发；字字有力，力透纸背；尽显中华武术内敛的张力、开放的包容。

　　采访刘汝龙这天，北京的风挺大。无形而有声的风穿过大街小巷，吹进了位于安定门内那条普通的胡同，吹进了刘汝龙不起眼的小院。
　　刘汝龙的家狭小简朴，满墙满地的卷轴和条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仅有的几件电器也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古语云“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在北京这样快节奏的现代都市一隅，能够坚守在自己小小的精神家园中，需要深厚的功力。

　　刘汝龙，1952年出生，现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中国曹雪芹研究会会员。
　　1983年获得北京青年书法赛一等奖，1984年获得北京“振兴中华”书法大赛一等奖，198年获日本汉诗研究会奖。其深厚的碑帖功底受到专家好评。
　　谈到他为我们杂志题写的刊名“中华武术”四个字，刘汝龙说：“武术是国粹，它和书法一样，都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是一种古老深邃的文化传承，只是它们一文一武，表达方式不一样。”文武之道，都要张弛有度，刘汝龙说，他希望用这四个字表现出中华武术含蓄中蕴含的豪放力量以及豪放中包裹的含蓄内涵。“具体到每一个字，我都力图把力量做含蓄的表达，但是又不能过于含蓄，所以利用飞白与流动将动感、力感表达出来，既不能过分轻飘，又不能一味沉重，所以张弛感、收放度要拿捏好分寸，要恰到好处。”
　　刘汝龙说他在下笔之前反复斟酌，想到好几种写法。最后，考虑到这四个字既要符合现代人的审美，又要拥有传统的感觉，确定了现在这种更易于现代人接受的方式来表达。”

　　小屋外是朗朗晴空，北京冬天透明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闪动了一屋细小的尘埃，波澜了一池宁静的心湖。
　　随着光影的流动，随着刘汝龙的诉说，一场光阴的故事在房间中上演。
　　六岁的刘汝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哥哥姐姐写毛笔字，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毛笔饱蘸墨汁，看着墨色落在雪白的纸上、填满鲜红的模子，看着湿润的笔迹逐渐风干，刘汝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过程会让幼小的自己莫名激动。
　　“过去的家庭不像现在，父母都逼着孩子练这练那的，那时候的家长对待孩子更多的是任其发展。”小伙伴们有的喜欢推铁环,有的爱打乒乓球，有的天天拍洋画，可刘汝龙偏喜欢看人写毛笔字。喜欢看毛笔字，想要学毛笔字。家长说：“你还没上学呢，字都不认识，写什么毛笔字呀？”
　　刘汝龙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支毛笔。“我记得当时一支毛笔三毛多，那时候两毛钱就能买一筐西红柿。”让吃饭都困难的家里花这么多钱给自己买毛笔，刘汝龙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绞尽脑汁，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从妈妈那里骗到钱的法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对不起我妈的。”刘汝龙笑着说。那段时间，刘汝龙就盼着母亲让他打醋、打酱油。母亲让刘汝龙去买醋，让他买5分钱的，他就打4分的；让他打一毛钱酱油，他就打9分的，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攒。
　　刘汝龙拿着瓶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门、冲出院门，直奔油盐店，对售货员说：“我打9分钱的酱油。” 售货员一听就知道，这个小孩肯定是为了省下钱买糖，说：“我给你块糖得了。”刘汝龙着急地说：“别别，给我钱！”
　　1分、2分搁在兜里边不显，钢鏰儿越攒越多，挤在兜里一走路就碰得叮当作响。“担心我妈听到发现，我一见着我妈就把手揣在兜里，使劲攥着那些钢鏰儿不让它们出声。”
　　为了这支笔，刘汝龙已经记不清去王府井工艺美术商店看了多少回。从安定门到王府井的那条路，他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钱终于攒够了，刘汝龙激动地走上了那条熟悉的路，怀揣着好不容易攒够的四毛钱，一路上他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
　　“刘汝龙，这笔钱是从我妈那偷的，如果你下不了决心写好字，就别浪费这笔钱。
　　“刘汝龙，如果你买了毛笔，你就要终身热爱这个事。
　　“刘汝龙，你一定要刻苦练字。”
　　……
　　刘汝龙没有忘记自己暗暗许下的誓言，毛笔买回来以后，他用所有时间练字，每天不会低于十个小时。
　　刘汝龙把家里所有能翻出来的破纸都拿出来写字，写完正面翻过来写反面，写完一遍，纸干了再往上压一层，字越写越大，纸越写越硬，最后都变成了硬梆梆的板子了。没那么多墨，蘸点墨汤儿，有点儿印儿就行。
　　“有时候同学来找我，让我跟他们一起去打球、下棋，我也忍不住玩儿心大起。去的时候心里还美着呢，等晚上疯玩儿回来就特别自责，用意念扇自己耳光，后悔耽误了时间，少练了几个小时，觉得自己不争气。”从那以后，如果有同学来找刘汝龙玩儿，他就让同学坐在屋里，等他完成了今天的练字任务再说。
　　买完那根毛笔半年以后，刘汝龙发现笔好像瘦了一圈，尖儿也没了。再使了半年，笔又明显瘦了一圈。“我当时就觉得这笔质量太不好了，气哼哼地去找商店。”到了王府工艺美术商店，刘汝龙说：“你们这笔质量太次了。”
　　售货员问：“怎么次了？”
　　“写写怎么变成这样了！”
　　售货员一看就知道，笔是生磨成那样的，问：“这笔买了几年了？”
　　“刚买八九个月。”
　　“你都干什么用了？
　　“就练字用呀！”
　　“你每天练多长时间？”
　　“十几个小时吧。”
　　售货员一听，噗哧乐出了声，说：“小伙子，这已经就不易了，一般情况下你这样的强度，一个月一根笔就完了，你这就保护得相当好了。”

　　没有人可以忽视老师在一个人一生中的巨大作用，一位好老师不仅可以传授知识、开启智慧，还可以拓宽视野。有益的师长往往是通向梦想的引领者，在你未知的未来面前徐徐展开一片别样的世界。
　　童年时期的人物崇拜往往可以决定一个人一生的路。上中学的时候，刘汝龙有幸碰到了一位优秀的美术老师。“他大高个儿，特别帅，他对我之后对艺术的见解，以及我本人性格的形成都有着潜移默化的巨大作用。”
　　在这位美术老师周围，聚集着很多学者，医学、文化、社会学，他们都是各个学科的专家，也有很多是大学教授。“他们当时都五十多岁，那是文革期间，他们经常聚会、聊天。”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刘汝龙喜欢跟这些人在一起，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听他们聊天。“所有不懂的事情，我都可以向他们请教，他们会博古通今、旁征博引地帮我解答，我可以从他们那里直接获得任何知识。”在他们的推荐介绍下，19岁那年，刘汝龙有机会拜书法大家、时任书法研究社秘书长的郑诵先为师，系统接受书法训练。
　　有仙人指路，刘汝龙看到眼前的书法之路更加平坦宽广。“在跟老师学习过程中，他从来就不会对你说你应该怎么样，总是在与你的交谈中让你自己去感受、去领悟。”比如临帖，郑老师并不是直接命令刘汝龙今天临什么贴，而是让刘汝龙说出对不同贴的看法，通过他的评价和体会了解刘汝龙的水平，找出他欠缺的去弥补。
　　“我很庆幸有运气遇到郑老师，他不仅在书法上拥有相当高的造诣，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值得我学习。”如今已经四十年过去了，可当年郑老师把酒当歌、吟诗做画的仙风道骨，至今仍然常常浮现在刘汝龙脑海中。
　　“我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忽然发现我现在才越来越深刻地理解老师的风格，包括他书法的风格和为人处世的风格，因为我自己的底蕴才刚到达那个层次。”刘汝龙说他有时候写字，眼前会忽然呈现出当年老师写字时的感觉，于是从内到外，从内心到笔端会散发出老师的气质。

　　拥有对书法艺术的领悟力，还要有稳定持续的书写技法积累，只有这样，之后的灵感才可以表达出来。
　　进入工厂工作以后的刘汝龙依然勤奋练字。“我当时做检验工，工作相对比较清闲，也有时间练字。”每一天，刘汝龙都要把厂里可以找到的所有报纸找来，把一大摞报纸先叠成格，任务是正反面全写完。当时家里穷，地方又小，工厂里还能点电灯。所以每天刘汝龙下班回家吃完饭再回到厂里接着练。“工厂三班倒，练到10点多人家上夜班的来了，再练几个小时，工厂关大门才走。”
　　上班挣了工资就有钱买纸了，但刘汝龙只舍得每天最后一张收官之作用白纸写，再注上日子，保存下来，过一段时间就回过头看看，看到了自己在进步，就很开心。
　　1976年，粉碎四人帮，国家举行第一次书法展览。刘汝龙从报纸上看到了书法展览征集书法作品的消息，便精心写好字，把作品邮寄出去。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因为我当时想，全北京市有多少人哪，自己才二十出头，没谱儿。”
　　“刘汝龙，有你一封信。”一天下班，从传达室经过的刘汝龙被叫住了。刘汝龙一看，真是书法大赛组委会寄来的。“我那时候都不敢拆信，担心收到的是不录用的通知。”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一看，是书法展览的请柬，请柬里夹着入选通知。刘汝龙激动得脸涨的通红，“我从来都没那么激动过，路过的同事看我红着脸拿着信都说，“刘汝龙你脸红什么，是不是搞对象收到情书了。”
　　当时正好响起了下班的铃，记忆中，那天的铃声特别清脆悦耳。“我撒丫子往家跑，跟我妈说我写的字入选书法展览了，她也很激动。”刘汝龙说，他当时想起了小时候偷妈妈钱的事。
　　一星期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刘汝龙去文化宫观看展览。当他终于看到悬挂在展厅中自己的作品时，激动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我当时闪在一边，想听别人对我的字的评论，当我听见有人站在我的作品前，边看边说‘这楷书写得好’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因为得到了别人的肯定。”
　　心情平静后，刘汝龙又把展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自己的水平还是有差距。
　　刘汝龙的字，有的龙飞凤舞嚣张跋扈，有的内敛含蓄中式风骨。书法创作本来是一种非常自我的精神体验，不管是清逸潇洒，还是沉稳庄重，所反映的都是作者的内心世界。
　　基本功当然重要，张芝临池尽墨，王献之写尽十八缸。中国当代文人学习书法的唯一途径就是临摹前代大师的作品。长时间的学习和摹仿，可以学习古人的书法体式，陶冶自己的气度。但是书法的笔墨技巧是可以练出来的，章法布局结体是可以学出来的，而意境韵味则是要靠悟。
　　“郑老师常说，练习书画是小技，真正的大技是通文理，是文化底蕴。”在老师的启发下，刘汝龙逐渐了解到，技能是初级的，书法只是表现形式，真正要体悟的是蕴藏在笔墨间文化的流动。
　　刘汝龙说：“我作品的风格是在郑老师的引导下逐渐形成的。”
　　早在三十多年前，刘汝龙就明白了，一个人只有在不断否定自己的同时才有可能进步。“当你临一种字帖、逐渐形成一种风格的时候，肯定对其他的风格有所欠缺，要想继续提高自己的水平，就必须吸纳和这种风格相反的，才可以打破你临摹沿袭的。在这个过程中，破了旧有的，立了崭新的，在这样不断破、不断立的过程中，不断地吸收各种风格，自己的特色才能逐渐完善。”
　　很多书人一旦形成一个状态后就没有勇气再去改变它，刘汝龙不是这样，即使到现在，每三五年他都还是会变一个风格。“我现在还是知道我下一步应该做哪些，应该继续加强哪些、尝试哪些、吸纳哪些。”

　　如今的大观园正在喧闹地进行着新版红楼梦的演员海选。而当年刘汝龙为大观园所有建筑的题字，在历经22个春秋后，依然错落有致地镌刻在大观园的亭台楼阁之上。刘汝龙用他的深厚功力淋漓尽致地张扬出中国书法文化的魅力，机智地融合了立体建筑与平面书画之间的距离，在红楼梦中挥洒了串串青绿幽雅的墨香雨露。
　　1984年，刘汝龙被借调到红楼梦剧组，参与甄选演员以及演员集训的工作。终于进入到文化工作领域，刘汝龙可谓手到擒来，如鱼得水。他组合了二十余名专家，对演员进行培训。“当时演员们封闭培训半年的时间，每天除了上课其他什么都不做。”刘汝龙负责对演员进行书法、下棋方面的培训。
　　紧接着，开始建设大观园。“因为大家对我非常熟悉，也很认可，所以众专家力举我来为大观园写牌匾。”
　　刘汝龙当时的创作想法是，让大观园里的字尽量和古代靠拢、符合原著的风格的同时，也希望写出自己的感受，增添一些新意。最后，他确定了以馆阁体为主要的形式来表现，“因为这种字体符合清代书法规范，规整，字体圆大黑亮、相对饱满。”
　　多年来，大观园的题字始终受到人们非常好的评价，刘汝龙觉得这是大家对自己四年工作的认可，很欣慰。
　　完成了大观园的题字工作后，刘汝龙又停留在大观园红楼梦资料馆工作了一段时间。如今，刘汝龙选择了教书育人的路，致力于推广普及书法艺术，传承中国文化。“当今社会讲求的是快节奏、高利润，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更没有时间去磨练。社会浮躁，人心浮躁，这一切与最原始的书法真谛完全背道而驰。”可以听出，他对书法传承现状的焦急之心。

　　刘汝龙命运钦定的书法路走得潜沉、隐忍又满怀感激，曲折时他不曾激愤叛逆、自暴自弃，平坦时他没有张扬骄傲、不可一世，而是将他对书法隐隐不绝的激情带入淡定从容的坚持之中。
　　在刘汝龙狭小的房间里，悬挂着很多书法作品，其中一幅“跃渊斋”是启功先生亲自为他题写的。
　　1984年，刘汝龙正在红楼梦剧组工作，一天，大家都没见到平日里为培训演员在剧组里忙来忙去的刘老师，好多人都问：“今天怎么没见到刘老师呀？”此时的刘汝龙正在北京市建国以来第一次书法大赛的比赛现场，抽签比赛要写的内容，现场完成作品。
　　那次比赛旨在摸底全国的书法水平现状，全北京市有5000多人参加。
　　比赛在评定名次时评委间出现了分歧，裁判的审美偏好不同，各持己见，最后只有请启功先生出山。组委会把海选后要评定奖次的作品一一摆出来，让启功先生过目。启功先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从中拿出了一张，说：“把这张拿出去。”就这样，启功先生慧眼挑出了本次大赛的一等奖，而这幅字正是出自刘汝龙之手。
　　过了一段时间，刘汝龙为了《红楼梦》的事拜访启功先生，启功见了刘汝龙说：“你是哪位？看着面熟。”刘汝龙说：“我见过您，您对我可能没印象了，我叫刘汝龙。”“刘汝龙，”启功先生沉思了一下，兴奋地说：“这回我对上号了，你的字写得好呀！你还记得书法大赛吗，那是我评的。”
　　就这样，刘汝龙和启功先生越来越熟，刘汝龙经常去看望启功先生。有一天，启功先生心情特别好，主动问刘汝龙：“我还没给你写过字呢吧？”然后亲自裁纸，写下了“跃渊斋”三字。因为刘汝龙字潜渊，意取易经，厚积薄发。刘汝龙回忆起当年启功先生为他写下这三个字的情景：“他边写边说，你还潜什么渊呀？该出来了！”
　　“您看我现在像跃渊了吗？伸腿就能踹着电视。我也渴望有间大屋子，有个大案子。”
　　说完刘汝龙笑了，不知为什么，爽朗的笑声让这个原本拥挤不堪的小房间忽然显得分外空旷起来。空，可以衍生出很多词汇：空间、空旷、空白、空闲、空虚、空洞、空谈、空想。空，是一个可以勾起许多想象的状态。既可以是清贫和简单，也可以是极大的丰富。